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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离去(东山魁夷)

[日期:2013-07-04] 来源:温州四中 [字体: ]
 

眼下,关于先生,我一句也写不出。

    不光是现在,今后不论过多少时候,我都不能再说什么了。像先生这样的人,到底不是世上的常人,他是遥远的,他的存在就像万仞孤峰,高耸云表。我姑且享受着先生的厚遇和恩惠罢了。

    我饱享着先生的好意,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因为我没有把先生当成一位作家看待(当然,我对先生这位作家怀着无限的尊敬。这种尊敬永远不会从我心中消失),而是当成一个人,直接触及了他作为人的一个方面。作为作家的先生,他那不朽的作品渗透了千万人的心灵,永生不灭。然而,要想接近先生的本色,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对我的一生来说,是何等至关重要的大事啊!如今,我不论说多少感谢之类的话,都无法表达。先生给予我精神上莫大的支持和鼓励.我说不尽内心的喜悦和敬畏。

    人们提起川端先生,必然要触及美的问题。有人说,他是个无餍的美的追求者,美的猎人。那种经受着锐敏的眼光被凝视着的美,实际上是不易存在的。先生不但寻觅着美,而且热爱美。美,可以说是先生的休憩、喜悦、恢复,是生命的反映。

    先生对美术的兴趣十分浓厚,可以说是深不见底的。他经常观看美展。

    他涉猎了美术的所有领域,从文人画、琳派、佛像、古陶、茶具、墨迹,到外国美术家的作品,其阅历的广博,令人叹服。这里.始终贯穿着先生敏锐的善于取舍的慧眼。

    我之所以能同先生长期而亲密地交往,是因为除了美之外,我们几乎没有谈及其他任何东西。

    此外,对于我来说,除了美之外,再没有别的话题可谈。美牵系着先生的一生,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作为一个画家,我终于生存下来了。战争结束的当儿,从死亡的边缘抬起眼,风景使我重见光明。

    就这样,我走过了死而复生的道路。我的经历尽管和先生在精神上有些相通之处,但先生如此亲切地待我,只因为我是基于某种谛念的单纯而素朴的感知者,而不是有意志的分析家或创造者。我从放弃自我这一点上出发,将自然界表现的生命之光视作恩宠,带着不才之躯,一味生存下来了。或者说,先生和我,都有一颗孤独的心,而我们又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彼此都想倍加珍视这种孤独的心灵的沟通。

    我的胸中深藏着黑暗和悲痛,但我没有把苦恼向别人公开表白过。然而,有着黑暗和苦恼的人,同时也是祈求灵魂的净福和平安的人。我的作品所表现的静谧和纯朴的风格,抑或正说明我缺乏这些,才如此希望,如此进行切实的祈祷的。

    先生的慧眼当然洞察了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他才待我以亲爱之情的。先生把我当成一个虔敬之徒同我交往。而我,又受到先生多大的虔敬而慈悲的救助和教诲啊!他在集英社出版的画集序文《观东山魁夷画展有感》中写道:

    ……这“净福”一词也是我的生命之泉。我的病是心绪的悄寂、衰颓和郁厌,自从亲近了东山君的画和文,便日益得到治愈,得到复苏。

    只是有一点埋在内心而无法行之于文的、也是东山君的风景画所无法表露、但却深深藏在内部的东西,这就是东山君那种超自然的经受过内心和精神的苦恼和动摇后所表现的静寂、安谧和虔敬。

    这是先生向《日本美术志》(197111月发行)投寄的文稿中的文字,也是先生最后一次谈论我的话。

    我每次拜见先生时,他总是不时凝视着我。倏忽掠过一丝严峻的暗影。不过,大部分场合是用亲切的态度对待我。

    最后一面是去年岁末我去访问他的时候。他对我说:

    “明年我要到外国走一趟,吁请外国的日本研究家都来参加会议。”

    令人遗憾的是,今年年初,我在关西举办了个人画展,此后又到各地巡展,一直没有机会再去看望先生。

    聆听先生最后的声音是在二月半光景,我和他通了一次电活,本来我托先生在我为《古都》装帧的扉页木版画上印上先生的题字。先生寄来了。《古都》的题字有十几种,我一张张翻看着,每张都富有变化,情趣各异。我很惊奇,想从中选出一张来,但又颇费思索,于是便打电话给先生。

    “怎么也写不好啊,”他说,“是吗?还有可以用的吗?”听筒里响起了先生爽朗的声音。

陈德支译,选自《冬天的富士》,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本文略有删节

打印 | 录入:余少予 | 阅读:3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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